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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弄堂里的冰糖（第1页）

弄堂里的冰糖

苏小姐在亡夫周先生的樟木箱底摸到那本日记时，梅龙镇的煤气灯刚亮。橘黄色的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，在地板上投下片模糊的光晕，像她记忆里那个总下着雨的春天。

日记的纸页脆得像晒干的荷叶，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。她翻到夹着干枯玫瑰的那页，钢笔字被水渍晕开了些，却仍能看清反复出现的五个字：“梅龙镇的糖”。

周先生生前从不吃甜食。苏小姐记得他们订婚那天，她特意买了盒芝麻酥，他只用银叉戳了戳，说“太腻”。可这日记里，从民国二十三年到二十六年，每个月初五，都记着“去梅龙镇，买桂花糖”。

“太太，张妈说晚饭让了您爱吃的虾子面。”女佣阿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带着点小心翼翼——周先生过世三个月，苏小姐还没笑过。

苏小姐把日记塞进衬裙口袋，指尖触到块硬物。是上周整理书房时发现的，周先生藏在《芥子园画谱》里的铁皮盒，盒里只有块冰糖，棱角被磨得圆润，像块浸了月光的玉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对着镜子理了理旗袍领口，孔雀蓝的料子上绣着缠枝莲，是周先生送她的三十岁生辰礼。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，像弄堂墙上的裂纹，她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，有人说她笑起来，眼睛像含着颗糖。

，编号和报纸上沈书砚的一模一样，还有张字条，是周先生的字迹：

“书砚是我

brother（孪生兄弟），他牺牲那天，把你的地址塞给了我。我怕你难过，不敢说，只能替他给你买糖。冰糖是他留的，说等你吃到，就知道他没骗你，他一直记着你。”

窗外的煤气灯又亮了，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，在红布包上投下片暖融融的光晕。苏小姐拿起那两块冰糖，对着光看，阳光从气泡里穿过去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像沈书砚当年送她的那块糖，在舌尖化开时，甜得让人想流泪。

弄堂里传来卖桂花糖粥的吆喝声，苏小姐突然想尝尝。她找出周先生的风衣穿上，口袋里还装着那本日记，最后一页写着：“今天见了她，还是爱吃糖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这样就好，她幸福，书砚也会安心。”

走到糖铺时，掌柜的正往玻璃罐里装新熬的桂花糖。见了她，笑着说：“周先生上个月还来呢，说您最近胃口不好，让我多熬点软糖。”

苏小姐站在柜台前，看着罐子里的糖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，突然笑了。她想起沈书砚说过，冰糖要慢慢含，才会甜得久。原来这三十年的甜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给的。

回家的路上，她买了碗桂花糖粥，热气熏得眼镜片蒙上了雾。透过朦胧的光影，她好像看见二十岁的自已，正踮着脚，给穿学生装的少年递糖，而少年身后，站着个眉眼相似的青年，正偷偷往她的书包里塞着什么——后来她发现，是块用红纸包着的冰糖。

弄堂里的煤气灯在她身后次第亮起，像串没吃完的冰糖，在暮色里闪着温柔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