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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：疏院夜话（1）（第1页）

贺兰姒不知道的是，在她沉浸于琴声的无数个夜晚，疏院那扇紧闭的月洞门外，总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悄然伫立。

墨玹，那个白日里与她相敬如“冰”的晋宣王，披着浓重的夜色，静静地听着院墙内流泻而出的琴音。

当《尧风》响起，他仿佛置身于广袤荒原，耳边是呼啸的风沙，心头掠过一丝共鸣的苍凉，那是他多年征战边疆熟悉的孤寂；当《鹤南飞》低徊，那弦声中的无边怅惘与羁绊，竟奇异般地熨帖了他心底深藏的、不为外人道的疲惫与孤寂。

那些她以为无人倾听、无人理解的孤寂与愁绪，都被院墙外的他，一字不落地收进了心底，无声无息地缠绕成茧，裹住了他日益滋长、连自已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在意与怜惜。

有时，听得入神，他会不自觉地抬手，指尖轻触冰冷的院墙，仿佛想穿透这层阻隔，触碰到那个在月下抚琴、身影寂寥的灵魂。

他也会想起玄武门城楼上那抹决绝的靛紫，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。

夜，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，将疏院紧紧包裹。唯有风吹过光秃柳梢的细微声响，更添几分死寂。

墨玹又一次从那个炼狱般的噩梦中惊醒！依旧是玄武门城楼猎猎的风声，依旧是那抹决绝跃起的靛紫身影，依旧是那声沉闷的、仿佛砸在他心口的坠响，以及瞬间被血色和刀光吞没的绝望……

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寝衣，黏腻地贴在身上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几乎要挣脱束缚。

“姒儿——！”一声压抑的嘶吼冲破喉咙，带着灭顶的恐惧。梦中那彻底失去的空洞感是如此真实而冰冷，几乎将他整个吞噬。

他猛地坐起，赤着脚，不顾一切地冲下冰冷的床榻，像一头被噩梦追逐的困兽，跌跌撞撞地冲出寝殿，朝着疏院的方向狂奔而去！

夜风如刀，冰冷刺骨，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和恐慌。他粗暴地推开疏院虚掩的院门，冲进那个他曾在门外驻足无数次、萦绕着清冷琴音的小院。

月光惨白，冷冷地洒在空寂的院落里。石桌、柳树、凋零的花影……

一切都静默着，透着一种不祥的死寂。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珠帘低垂的寝房，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！

床榻之上，锦被叠放得整整齐齐，一丝褶皱也无。枕畔空空荡荡，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。整个房间，整洁得过分，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安寝过。

那一瞬间，巨大的恐慌如通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墨玹的头顶！窒息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咽喉。

难道……难道燕都玄武门那撕心裂肺的一幕才是真实？难道这几个月在晋王府的点滴，那些在门外听到的、触动他心弦的琴音，那些宴席上看似不经意的照拂，那些他心底悄然滋生的、连自已都困惑的情愫……都只是他濒死前的黄粱一梦？她终究还是……如通梦中一样，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？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
墨玹失神地喃喃，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，扶着冰凉的门框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