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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水碧（第1页）

天水碧

周老爷寿宴后，芸娘在姑苏城出了名。

人人都知道沈家养了个琵琶绝伎，弹得了金戈铁马，也弹得了儿女情长。

邀贴雪片般飞来，沈栖寒挑了些重要的让芸娘去，每次都由他亲自陪同。

府里闲话越来越多。

听着那些闲言闲语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上月沈栖寒去杭州进货，回来带了两匹浮光锦。

一匹海棠红给了我，另一匹天水碧，他说“适合做夏衫”。

如今想来，天水碧那匹，似乎再没见过。

我去见了芸娘。

芸娘正在练琴，见我进来，起身行礼：“夫人。”

我打量她。

果然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裙子，料子是好料子，但款式简洁，发间也只簪了支素银簪。

“住得可习惯？”

“谢夫人关怀，一切都好。”

“听说你弟弟在善堂学木工，可有长进？”

她眼底浮起暖意：“前日托人捎信来，说已能独立打一张小凳了。都是先生和夫人的恩德。”

说话滴水不漏。

我走到墙边，看那把琵琶。琴身老旧，弦却是新的。

“这琴有些年头了吧？”

“是家父遗物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当年他从军前，最喜弹这琵琶给我娘听。后来娘走了，就留给了我。”

“所以你弹《十面埋伏》，是思念父亲？”

她沉默片刻，摇头：“是恨。”

我一怔。

“恨战事无情，恨官贪吏腐，恨我父亲那样的忠勇之士，最后连抚恤金都落不到妻儿手中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眼中没有泪，只有冰冷的火光，“夫人，您知道饿到啃树皮是什么滋味吗？知道为了一碗粥，要对人磕头磕出血是什么滋味吗？”

我哑口无言。

“所以我苦练琵琶。”她抚过琴弦，“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、改变命运的东西。遇见先生是我的运气。”

她说“先生”二字时，声音软了下来。

那瞬间，我明白了沈栖寒看她时，眼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。

是怜惜。

怜惜她的才，怜惜她的倔，怜惜她一身傲骨却不得不折腰的命运。

而这份怜惜，他从未给过我。

因为我从来不需要——我是酒坊秦家的独女，虽父母早逝，却有家底、有依靠。

嫁给他，是锦上添花，不是雪中送炭。

离开西跨院时，芸娘送我到门口。

她忽然说：“夫人，您别多想。先生待我，是主仆，是知音，但绝不会是其他。”

这话本该让我安心，却让我更难受。

因为她说得太坦然，太笃定。

笃定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沈栖寒不会越界，所以我不必担心。

可我担心的，从来不是他越界。

是他心里那块我从未踏入的地方，住进了一个人。